春節期間,乘坐大巴穿越上饒的鄉鎮,田間已有零星的油菜花綻放。僅僅驚鴻一瞥,我便決心等待半個月後返回這片安徽與江西的交界地帶,一覽皖南初春的山水畫卷。
婺源江嶺是此行的目的地。我習慣於在出行前先確認乘坐往返交通的時間,再根據剩餘的時間規劃出行的路線。婺源有著許多極易出片的村落,比如有老農牽牛過橋的察關村,有歪脖子古樟樹的上坦村,還有種植油菜花梯田的江嶺和篁嶺。週末的時間倉促,我只能選擇其中一個地點,再三權衡下我選擇了江嶺。
毫不誇張地說,這個週末是一年之中遊覽江嶺的最佳時刻。山上的氣溫較低,油菜花海剛剛由綠轉黃;旅客三三兩兩並不擁擠;本週晴空萬里,週日過後便是持續的陰雨;農曆又恰逢月末,下弦月僅在凌晨於東方天際升起。這是拍攝油菜花星空不可多得的窗口期。不過,我沒有適合拍攝銀河的大口徑鏡頭,也沒有魄力在野外通宵,只打算晚上在山上的民宿暫歇片刻,清晨迎接灑在梯田上的第一縷陽光。
大巴車的上座率只有大約 60%,鄉間小路很窄,卻也暢通無阻,這和今年春節以及前年去黃山時的情形全然不同。到達山腳下的遊客中心,我拒絕了在門口等著拉客上山的司機邀請,選擇步行前進。早上很冷,出門的時候我穿了四層衣服。正午的氣溫已經超過 20℃,剛上了幾層臺階,我脫下了外套和衛衣,只穿著秋衣和薄毛衣,仍然能感受到身上的汗水在漸漸析出。
耀眼的陽光灑下,漫山的油菜花隨著輕柔的春風搖曳,枝葉發出窸窣的聲響,在山谷間迴盪。一同乘車前來的遊客們都乘車到山頂的一號觀景臺了,這一路基本見不著人,只有油菜花和在枯草中跳躍的螞蚱相伴。我徹底放空自己,傾聽著山神的歌聲,大步向上攀登。
半山腰有一個比較平臺開闊的區域,聚集了許多民宿。上山的主幹道在這裡向左右分叉出了兩條小路。左側的小路隱藏在停車場的後邊,通往金雞報曉觀景臺——這是欣賞梯田風光的最佳地點,視野開闊,沒有樹木遮擋;地勢足夠的高,得以俯瞰山谷的一切,又不至於太高,與所觀景色產生隔閡。右側的小路在錯落有致的民宿小樓間,這是繼續步行到一號觀景臺的路。路旁生長著幾棵枝幹粗壯的古樹,兩三隻松鼠在枝葉間穿梭跳躍。
我一口氣衝上了山頂的一號觀景臺。觀景臺上幾座比較現代化風格的房子,與周圍的風景格格不入。房屋中只有一家咖啡店在營業,我買了根烤腸,找了個空位子坐下。可能是由於天氣過於晴朗,山頂缺少雲層的點綴,眼前的景象有些平平無奇。日薄西山,我沿著原路返回金雞報曉觀景臺。夕陽的餘暉給遠處的山峰披上一層金黃的輕紗。山谷漸暗,村落中的人家陸續點亮燈火。遊客的交談聲慢慢消散,公路上停駐的汽車前後駛離。我在臺階的盡頭看到一個小哥,在架好三腳架的相機前凝視著螢幕。相機鏡頭對著東南方的天空。他說他要在這裡通宵拍攝銀河。我隨便找了家民宿入住,早早睡去。
第二天,凌晨四點的鬧鐘叫醒了我,推門走向陽臺,眼前是無盡的黑暗,天上閃爍著繁星。我很久沒有見過這麼深沉的夜晚,這麼璀璨的星光了。城市的光汙染不斷侵蝕著夜晚,我已經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在習慣仰望星空。帶著相機和三腳架,我在黑暗中摸索著,第三次來到金雞報曉觀景臺。那個小哥還在那裡,但他不是獨自一人了。觀景臺的前排機位已被各種型號的相機佔滿,相機的主人們依靠在臺階上歇息。我只好悄悄地登上觀景臺的第二層,架起相機調整參數,等待著破曉時刻。
天際泛起藍調,銀月的微光在此刻散去,村落中傳出了此起彼伏的雞鳴。屋子中的燈光熄滅,蜿蜒山路上的遊客多了起來。接著,第一縷陽光從山頂的樹叢中透過,光線灑落在乾涸河床的積水上,倒影著橙藍漸變的蒼穹。江山如畫,我沉浸在此刻之中,忘記了時間,忘記了自己,忘記了一切,我已歸於自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