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春節我回到了開封過年。開封市區有三個火車站,開封站是老站,宋城路站是為了鄭州和開封之間的輕軌單獨建設的車站,開封北站則是高鐵停靠的車站。開封北站的位置非常偏,公交線路少,出租車也不喜歡往這個地方開,所以我每次乘坐高鐵回開封或是從開封出發的時候都很頭痛,這也導致了我自從去外地上學後很少回來。不知自什麼時候起,開封站翻修了候車室,由曾經簡陋的一層小房,升級成了寬廣的兩層大廳,在今年剛剛翻修完畢。我便選擇了一條先到鄭州東站,再從鄭州東站轉回開封站的線路。
到站後,我本想乘坐公交車回家。可在地圖上搜了下現在的公交線路,才察覺到曾經通過社區門口的唯一一路公交車,如今卻在前一站「開聯」改變了線路。無奈之下,我叫了一輛網約車。汽車穿過一條條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街道,時隔兩年,再次踏入這片土地,眼前的一切都還是曾經的模樣——不,準確來說,眼前的事物都還是過去的事物,但就和生命一樣,這一切都在隨著時間的侵蝕,慢慢老去。
汽車從化工路的花鳥市場駛進新宋路,我看到了化肥廠門口已經褪成淡粉色、殘破不堪的廠名大字。這一片區域有很多工廠,廠區大門的設計都差不多,開闊的廣場上矗立著一尊毛主席雕像。曾經某段時期建設的工廠都是這樣的風格,這就導致我小時候不太能分辨出這一片區域到底有多少個工廠。但化肥廠的位置我不會弄錯,我上學總是要走化肥廠門口的這條路。從我記事起,廠裡高高矮矮、胖胖瘦瘦、各式各樣的大煙囪就一直在向空中排著白的、黑的、黃的濃煙。這一片區域的空氣品質很差,彌漫著說不上來的臭味,天上還一直滴落著類似雨水的物質。後來有段時間,化肥廠重建了大門,還在臨近馬路的地方新蓋了幾個不知道生產什麼的大樓,其中最高的一棟在外面刷上了紅白相間的格子圖案,還寫了幾個大字:三中尿素。沒過多久,白色的漆面就被排放的廢氣腐蝕出了黃色的印記。而如今,這片區域已人去樓空,只剩下一堆堆鏽跡斑斑的金屬骸骨。
穿過一個村子,再往前就到了「開聯」。這裡是開封聯合收割機廠的職工家屬院。有很多人把這裡叫作「康拜因」,其實就是英文 Combine 的音譯。我一直都無法找出這裡和收割機的任何聯繫,大概是這個廠子早就不存在了,只留下了一棟棟破舊的居民樓。這些樓不高,分布在馬路的兩旁,沒有圍牆。樓與路之間幾顆高大的楊樹便作了它的大門。樓的外牆是裸露的磚頭。現在很多這樣的老舊社區都對居民樓進行了改造,比如在牆外增加保溫層,刷上艷麗的顏色,還有的加裝了電梯,但這裡卻只有長滿青苔的石磚。剛上初中的時候,我每天早上要趕第一班公交車上學,在這一站,總能上來一群要去買菜的老年人和學生搶占座位,似乎在這個小區裡居住的都是老年人。我家每次大掃除後,長輩都會騎著三輪車拉著一車的廢品,來這裡的回收站賣個三五十塊錢。當年在這裡居住的很多老年人,可能已經離世了;其餘的人想必也已經搬離此處。正值過年,樓裡只有零星的幾家還亮著燈。路邊的那幾顆楊樹,不知什麼時候被砍的只剩下樹根,那些粗壯發達的根系,深深紮進泥土。它曾經拼命地往上長,長到超過居民樓的高度,用自己的枝葉隔絕馬路的噪聲,為那些老人遮陽避雨。長到這麼高的樹,也會突然死去嗎,還是人們主動拋棄了它。
終於到了我居住的社區,我在北門門口下了車。這裡同樣也是一家國企的職工家屬院,如今只留下了幾十棟居民樓。好在還有人負責管理,讓它能有個現代化社區的模樣。它曾經是沒有北門的,只有兩個南門。沿著南門進入社區,一直往北走,最終見到的是一個花園,花園後是高大的白色圍牆,圍牆外是一片茂密的楊樹林。兒時的仲夏夜,吃完晚飯,母親帶著我從南門出發,沿著社區外西側乾涸的魚塘往北走,深入農戶的田地中散步。暖風拂面,蟋蟀幽鳴。遠處農田裡有幾間茅草屋,屋子外趴著幾隻沒有栓繩的狼狗沖著我們發出低沉的警告。在我的記憶中,這片田野很寬廣,似乎永遠望不到邊。但隨著這些魚塘被填平,泥土上鋪滿瀝青,建成了新的工廠和公路,社區北側的圍牆被推倒,我怎麼感覺這片區域變小了呢?
社區南門的醫院和俱樂部早已關閉,無人看守,雜草叢生。在殘存的幼年記憶裡,我在這個醫院裡做過霧化,往屁股上紮過針;在俱樂部裡看過一場演出,舞台上在表演什麼已全然忘記,只記得自己坐在後排的座位上。時代在變,圍牆外的社會在變,社區也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協。曾經社區自建的電視衛星天線,如今改成了市區統一的線路,再也看不到其他省份衛視的小眾節目。曾經每家每戶都有兩個供水管道,一個通普通的涼水,一個通從地下直抽的熱水,如今熱水停供,不得不安裝了熱水器。社區中有一個中學,曾經是個不起眼的子弟學校,如今卻在郊縣中聲名赫赫。社區把一些空置的場地——包括樓房、運動場——都劃給了學校。兒時的我經常在這些地方和朋友們玩耍,如今只能隔著柵欄回憶往日。
在高中語文課上學習過的數十篇文言文中,雖有許多豪情壯志之作,但唯獨歸有光的《項脊軒志》,「溫潤典麗,如清廟之瑟,一唱三嘆。無意於感人,而歡愉慘惻之思,溢於言語之外。」我想,正是因為他用平淡文字講述了他和家人在項脊軒中生活的點點滴滴,讓我念起自己的過往,得以與之共情,至今仍對此文念念不忘。他在文章的結尾寫道:「庭有枇杷樹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蓋矣。」看著眼前變遷的萬物,悵然若失間,這段文字浮現在眼前。
這是一座正在老去的城市。它親歷過五代十國的腥風血雨,在頻繁的皇權更替後,迎來了屬於它的大宋。我喜歡觀看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電視劇,比如最近播出的《太平年》,去年的《清明上河圖密碼》。雖然我和故事中的人不在同一時代,但我們都踏進過同一個城門,在集市的車水馬龍中穿梭,我彷彿就在故事之中,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。然而,洶湧的黃河卷積著泥沙一次又一次地傾入城門,推倒了房屋,填平了汴河。人們在泥沙上一次又一次地重建著一切。
以前母親帶我到市裡購物時,經常乘坐公交到大相國寺下車,步行到紙坊街的百貨商場。百貨商場對面的那片區域一直是一片廢墟,我一直以為會蓋起新的住宅樓或商場,可在我十四歲那年離開開封,八年後再回到這裡,才知道這是曾經的州橋所在地。考古工作還在進行中,博物館還未蓋成。雖然人們可以進入參觀海馬瑞獸,但我僅僅在門口停留了片刻。那天下著暴雨,雨水滴落在遺址外圍的泥土上,在馬路邊緣流淌。
這次回家在查閱百度地圖時,發現地圖上竟把城牆內的整片區域都標記成了綠色,中間寫著「宋都皇城旅遊度假區」。這些年開封一直在努力開發和完善旅遊產業,每逢節假日,清明上河園和萬歲山都是人頭攢動。但僅僅依靠旅遊業是無法帶動城市發展的。隨著河南大學遷至鄭州,一個又一個工廠關停,開封還剩下些什麼呢?泥沙埋葬了饑荒與戰亂,但也再無繁華與輝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