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扮成读书人的模样

前段日子发布的一篇文章里,我分享了自己对于读书和藏书的理解。藏书的进阶版是玩书。有些读者不满足于手中爱书的品质,会参考欧洲古典书籍的样式,让专门负责书籍装帧的工作室[1]重新装帧。书脊加入竹节锁线,手工缝制堵头布,将封皮替换为进口的染色羊皮或牛皮,书口彩绘撒金。我常见一些喜欢董桥的读者,花费高昂的定制费用,等待数月,将其手中已经很精美的《苹果树下》《读书便佳》等书籍升级为更精致的装帧。这足以见得他们对这些书的喜爱有多深。

但玩书有一种极端,我暂未找到能够准确概括的词语。他们的做法是这样的:由一位发起人组建一个讨论小组,内部定期推出一本重新印刷装帧的书,并通过线下聚会共同交流对这本书的阅读感受。「建本会」就是这样的一个组织。他们的口号是:「纸本末年,素简做书」。他们将自己出的书归为「建本文库」。如果想成为「建本会」的会员,就需要支付每年十万元的入会费。会员每年会收到十本「建本文库」的书。说白了,就是一本书卖一千元。

dressed-as-a-scholar.jpg※ 「建本文库」书的外观

他们经常在自媒体平台宣传自己如何用心做书。挑选什么样的纸张作为书芯;挑选什么样的布料[2]作为封面,布料的条纹方向一定要保证水平;文字烫印的位置要反复校对。甚至于函套,也要讲究边角的弧度,需要镂铣和手工打磨。这些明明都属于做书的基本工序,却被拿来当做宣传点。如今很多设计师都喜欢这样,在一些已经完善的地方,再做一些毫无意义的改动,并赋予这些改动一个高雅的名号,以体现自己独到的设计理念。在字画海报、建筑设计领域,这样做无可厚非。但书籍是记录和表达作者理念的载体,不是表达设计师理念的当代艺术品。

他们如此用心做书的结果如何呢?挑细选的进口布料,在书籍刚刚拆封还未阅读时,就已摩擦起球,脆弱不堪。封面仅仅印有书籍的编号,确实符合「素简做书」的理念,但也有「懒得设计封面」之嫌。更难以认同的操作是,他们推出的第一本书是卢梭的《瓦尔登湖》,选用了很差的李继宏译本,并在瓦尔登湖进行发布……

目前「建本文库」已经出了四本书:《瓦尔登湖》《洛阳伽蓝记》《昆虫记》《萧红选本》。这几本书之间看不出有什么联系。他们解释道:正因为毫无关联,才将其取名为「文库」而非「丛书」;读者要做到包罗万象不偏食。但我认为这是一种很虚伪的说辞。任何人对任何事物的喜爱都是分主次的,既然有喜爱,也就会有厌恶。我不相信有人会喜欢所有题材的书。倘若有人确实喜爱全世界所有的书,他也不可能喜爱全世界所有的音乐、所有的电影——只喜欢书,却不喜欢音乐和电影,不也是他们所谓的「偏食」吗?我应能够自主选择读什么书,而不是听从别人的安排,读别人让我读的书。「建本会」可以收取高昂的入会费,但会员应该有购买「文库」中哪些书的选择权。

「建本文库」的书无论在装帧还是内文质量上都远不如市面上更便宜的版本。既然这些人认为如今是「纸本末年」,为什么还要做出普通人买不起的极其脆弱的书,来进一步推进纸本的终结?这并非是爱书之人的做书和藏书之道。由此看来,「建本会」更像是一个奢侈品品牌,这些会员则是物质充裕但精神贫瘠之人,入会的目的只是为了得到会员的身份,把自己装扮成读书人的模样。


  1. 国内这样的工作室并不多,除了上文提到的草鹭工作室,还有竹韵装帧工作室、小满书社等。 

  2. 据「建本会」的会员说,书籍封面采用的是意大利贝加莫 Manlfattura del Seveso 旗下的一款名为 New Canapetta Extra 1414 的布料。我在这家公司的官网上搜到了该布料的具体信息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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