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秋季的时候，我们团队来了一位社招的工程师老哥。虽然挂着工程师的职称，但经过简单的沟通，我了解到他此前并未接触过这个领域的研发，也就是说和校招进来的人没什么区别，都是零基础——那好办，没基础就教他呗。我给他整理了很多参考资料，有讲解产品类型、产品工作原理的，还有产品开发流程、性能仿真分析教程等等。然后制定了一个简单的计划，给他安排了到哪一天要完成哪一部分的学习，提交一个分析报告。刚开始的时候我肯定不能直接把一个项目全交给他来做，只是让他跟着另一位同事，一起做设计和分析，逐步了解我们的工作内容。
其实仔细想想，用对待零基础校招人员的方式对待一个工程师，有些过于宽松。团队里还有助理工程师，一个工程师，怎么能比助工做的事还少？如果只让他跟着别人的项目做，不自己单独做些什么，那只能成为一个小跟班，无法承担设计的责任。而且我这时候已经发现了一丝端倪：如果我不推着他去做一件事，他不会主动去做的。入职的时候发给他这么多资料，他从未打开过，给他制定的学习计划也只是一张废纸。后来正好来了一个简单的项目，我就直接交给他来做了。
这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代加工项目，客户设计，我司加工。我们只需要仿真一下客户输入的设计，看看加上制造公差的性能能不能满足客户的规格即可。这里需要先介绍一些基本概念。一般镜头的性能规格有：FOV（Field of View，视场角）、EFL（Effective Focal Length，焦距）、FNO（F-Number，F 数）、DIST（Distortion，畸变）、CRA（Chief Ray Angle，主光线角）、RELI（Relative Illumination，相对照度）、MTF（Modulation Transfer Function，调制传递函数）。但这个项目是一个激光发射镜头，对像质要求不高，客户只关注 FOV、EFL、MTF 这三个性能，这就更简单了。在我的概念里，这种纯仿真分析的事，老手两个小时以内就可以完成，新手的话修修改改估计要一天。考虑到这是他的第一个项目，日程上也不急，就留了两天的时间。
然而两天过后，他并没有把分析结果发给我，这期间他也没有找我问过任何一个问题。我只好主动找他，向他要分析报告。
我：这几项分析完了吗？
他：分析完了。
我：分析完你找我看一下啊，我不问你就不发出来？谁知道你分析完了？
他慌里慌张地在某个盘里的文件夹中翻找着报告，打开一个 Excel 文件，里面是一个没有填写完整的表格。
我：你这叫分析完了？客户要求的 FOV 公差是多少？
他：百分之二。
我：你分析出来的公差是多少？
他：可以满足百分之二。
我：你分析出来的具体数值是多少？
他：我大概估算了一下，可以满足要求。
我：你的分析报告呢？评估镜头规格能估算吗？如果你答应客户能做到，实际做不到怎么办？
他：我觉得可以做到。
我：我要看到具体的分析过程，数据来源，分析结论。你这表格空着那么多格子，是留着等谁写呢？
他：那我写下报告。
好嘛，我想着两天时间，怎么着也能完成报告了，结果他还没动。他说他估算了一下，他都没有做这个类型产品的经验，用什么来估算？如果我当时不找他，他还在那干等着，不知道在做什么。又过了一天，他把报告交了上来，里面还是空着很多地方没有填写数据，或是填写了错误的数据。我给他指出了错误，又打回去修改了一天，再交上来，依然没改，甚至前一天我帮他改过的数据，他又改了回去。我一时竟不知可以说些什么了……只能让他再改。就这样磨磨唧唧了一周的时间，总算有了明确的分析结论。
类似的对话场景在这半年里多次发生。每一次我都是强压着怒气，反反复复给他指出分析和报告中出现的错误，但他依然我行我素，全然把我之前给他讲的东西抛于脑后。到现在，我唯一能做的事，就是用一张表，记录下每一次他找我审核设计方案和报告时出现的错误，统计同一个错误会重复发生几次——十二月当中，出现了 30 多个分析错误或不规范的地方，有 4 个问题在同一个项目中重复发生超过 3 次，这甚至是前后两天连续发生的问题。
他在一月份马上要进行转正答辩了。由于新的一年部门要进行调整，他被安排到了另一组里，或许我接下来有机会松口气缓解下压力。不过在答辩前我依然要陪他走完最后这一程。诸位可能无法从前文讲的故事认识到这个人的工作能力到底怎么样，可能觉得：这不就是效率低，错误多了些吗？他还是个新手，学习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。为此，我详细列举下他在工作中出现的问题，或许你能从中感受到一点点我的无奈：
不按照客户要求进行设计。一般来说，镜头的设计和规格的确认需要有一个和客户打合的过程。但在接到客户初版规格要求，开展初版方案设计的时候，一定要尽可能的满足客户的要求，如果不能满足要求，也要说明需要怎么做才能满足要求。比如，客户在规格书中要求采用 3 枚球面镜片进行设计，他交上来的方案却是 4 枚球面镜片的。这显然不符合客户的要求。按照正常的逻辑，你需要提交一版使用 3 枚球面镜片的方案，证明使用 3 枚球面镜片无法达到客户的性能要求，为了满足性能要求，就需要再加一枚球面镜片，或者将其中一枚球面镜片改成非球面镜片。
总是遗漏某些性能的评估。据我观察，他从来没有把客户的规格书从头到尾完整看过一遍。正常来说，你需要把客户所有的要求都看清楚了才能开始设计，他确总爱跳跃着看。比如客户的规格书有 10 页，列出了 30 个评估项。他会按照 3、5、8、15、2、7、1、23 这样毫无规律和逻辑的方式去看。这就导致他总会遗漏某些客户的要求。当我问他客户对产品的工作温度有没有要求的时候，他竟然都不知道这个要求是在规格书中的哪一页。
擅自修改或增加客户要求。这一点更绝了。他总是爱自以为是地修改或增加某些客户没有提到的要求。比如，有一项性能没达到客户要求，他就直接把要求给改了。又比如，客户关注的性能是成像光斑的大小，根本没提到 MTF，他却自行添加了一项 25 线对 MTF 的要求。我问他为什么增加要求，他就说他觉得要加。我在问他就算要加 MTF 的要求，为什么是 25 线对的 MTF 呢？他的回答仍是他觉得是 25 线对。我很想知道这些无凭无据的东西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。
无法正确输出设计方案的仿真结果。最初在读取相对照度、畸变这种性能的时候，总是忘记考虑镜头渐晕的影响。现在这样的问题有些改善。但在读取 FOV、CRA 的时候，明明十秒内就能读出来的数据，总能拉扯到五分钟才读出来。打开仿真软件后，还需要思考要读什么性能，需要按哪个按钮才能读出这个性能。甚至反复读了三次，这三次每一次读出的结果都不一样。因为这第 2、3、4 项的问题，我每次审核他的评估报告时，都需要拿出客户原始的规格书一条一条的核对，我根本无法相信他把客户所有的要求都列了出来，进行了准确的评估，这大大增加了我的工作量。
分析报告书写质量极差。我特别注重报告的格式，不论内容如何，一份报告首先要做到整洁美观。我会在字号、行距、图片位置这些细节上花很长时间进行调整。而他呢？在报告的格式方面，混用字体、字号、标点，错别字，语病的问题常常出现，表格连标题、边框都不加。只放上一堆数据，根本无法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的数据。内容方面，除了上文 1 至 4 项提到的问题，最突出的问题就是结论不明确。他总是不写结论，或者说写的结论和分析的内容在逻辑上连不起来。这种低质量的报告怎么发给客户看？
语言表达能力和理解能力不足。沟通是社会活动中必不可少的环节。不论是和亲朋好友聊天，还是和上级汇报工作、协助其他岗位同事解决问题，都需要一个人能准确理解对方的话，并能清晰准确的把自己的观点表达出来。他的理解能力不行。在我给他讲解报告书写要点的时候，他总是点头答应，似乎是明白了我说的内容，但实际上并没有理解，依然会做出错误的行为。有一次，某个他负责的项目出现了问题，需要在 A 和 B 两种解决方案中二选一执行。我告诉他按照 A 执行，他却理解成了 B。过了三天后我才得知他是按照 B 做的，当场吓出一身冷汗，好在最后没有产生严重的问题。他的表达能力也不太行。在汇报项目进展的时候，他总是扯东扯西扯一堆没用的东西，根本无法说清楚当前的项目做到什么程度了，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。每一次我都需要问和他一起参加项目会议的其他岗位的同事，才能准确掌握项目进展。
英语能力极差。有一些欧洲客户的项目，在交流的时候需要我们把设计资料翻译成英文。这原本是营销的工作，但由于涉及到很多专业领域光学原理的东西，让研发人员来翻译比让不懂技术的营销来翻译更好。他翻译报告的方法就是：复制报告中的一段文字，直接扔给翻译软件或 AI，再把翻译结果复制回报告。不是说这种方法不可以，能提升效率自然是好事，但他从来不再人工校对一遍看看翻译是否有问题。其实只要从头到尾把句子读一遍，就能很容易发现这些问题。比如专有名词的错误，这是机翻不可避免的，机器不清楚在某些特定领域里某些特定名词的中英文对照关系。甚至有些东西在不同公司都有不同的中文叫法。我审核他的报告时经常发现，对于某个零件，同一份报告里能够出现三种不同的翻译。又比如定语位置的错误。读完一句话，我竟无法判断这个定语修饰的是主语还是宾语。如果直接扔给机器一个过于口语化，啰里啰嗦的中文句子，翻译出来的英文自然会很容易出现混乱。在他中文表达能力就很不好的情况下，机翻出准确的英文更是异想天开。当然，或许是我错怪他了，或许他校对了机翻的内容，但以他的英文水平无法发现其中的问题——一些简单常用的单词他都不会拼写，比如能量（energy）、方案（solution）。我把英文单词念出来给他听，他都无法顺利写出来。这不应该是一个正常大学生应有的水平吧。
计算机基本技能水平很低。或许他以前没怎么用过计算机，打字的速度非常慢，天天和输入法斗智斗勇。每一句话都会打出错别字，需要反复修改。如果打字快出现错别字可以理解，打字这么慢，每个字都要在输入法里找半天，这也能打错？另外，他在使用 Excel 表格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换行，只会通过增加空格进行换行。在查阅报告时，他会先进入「此电脑」，进入「D 盘」，再进入层层文件夹，翻找这个要找的报告。报告找到并打开后，如果我让他打开在同一目录下的另一个报告，他会选择直接退回到最初的「此电脑」页面，重新进入「D 盘」，又在一堆文件夹里找来找去。每打开一个报告都要进行这样的操作，这种难以理解的行为浪费了大量的时间。
做事效率很低。效率低是必然的。上文总结的所有问题都是造成效率低下的原因。如果发生设计错误、分析错误，就需要重新设计和分析；报告写的不行，就需要反复修改；语言表达能力不行，就进一步促使报告的质量低下；计算机水平不行，就会拖慢任何一项任务。至此，所有的问题都捆绑在一起了。最终反映出的现象就是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，都要比别人花费超过 3 倍的时间才能完成。我们 1 小时完成的报告，他需要 3 小时；我们 1 天完成的设计，他需要 3 天。
他给我的感觉似乎是不会主动学习、反思问题、总结经验。我问他清不清楚他设计的镜头用的芯片是什么型号的——不知道。我问他清不清楚他设计的镜头是怎么测试的——不知道。这个项目已经做了三个月了，这些很基础的东西他还是不了解，明明问问身边的人就一清二楚了，他什么都不问。我告诉他要做什么事，报告要怎么改——他记不住，转头就忘。那为什么不用本子记下来？非得每天把时间浪费在修改报告上？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话，那只能说是态度有问题。
你如果不是一个善于创新的技术达人，最该做到的应是听从指挥，而不是坚持自己愚蠢的行为。你做错了，别人告诉你要怎么做了，你还要坚持自己的想法，做你以为正确的事，那消耗的只有别人的热情和耐心，最终别人会放弃对你的期待。转正后的路，只有自己走了……